
之前写过一篇《房地产变天 卖楼花时代终结:一场蓄谋已久的房地产制度悄悄重构》,讲的是楼市自己的事。今天想跳出来,站在全局再看一遍:当房地产不再是那个"接盘的",三十年里反复出现的产能过剩,还有谁来兜底?
先从三次过剩的来龙去脉说起。
三十年里,中国碰上过三次大规模的产能过剩。九十年代是纺织和小家电,2012年前后是钢铁水泥,现在是光伏、锂电和电动车。
三次的病根不同,药方也不同,但前两次有个共同点:最后总有一块地方把多出来的东西吞了下去。第一次吞下它的是海外市场,第二次是老百姓的房贷。到了这一次,这两块地方都不太吞得动了,过去顺手的行政办法,用起来也没那么灵。
一、短缺年代留下的后遗症
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,中国的商品市场基本是卖方市场,只要能做出来就不愁卖。布料、罐头、电风扇,工厂开一家火一家。地方政府看在眼里,县县办厂、乡乡办厂,土地便宜,税收有减免,产能复制起来很快。
- 需求却没跟着翻倍。 九十年代中期,货架上的东西渐渐够了,卖不动了,库存压在仓库里,价格一路往下砸。企业之间互相拖欠货款,A欠B,B欠C,C又欠A,就是当年的"三角债",账面上都有利润,手里却没有现金。银行的坏账跟着往上涨,一批小厂先是半停产,后来干脆关门。
- 处理的办法很硬。 纺织业砸锭压产,前后压掉了上千万锭;国企搞"抓大放小",能并的并,该破的破,几千万职工下岗。这一代人的代价很重,至今还有人记得。但当时的国家有条件扛住:居民和企业的负债水平都低,财政和银行还有腾挪的余地。
- 更要紧的是外面有人接货。 2001年中国加入WTO,纺织服装、家电、玩具一船一船地发往欧美,国内积压的产能变成了海外订单,出清的痛苦被摊薄了很多。这一轮能平稳过去,很大程度上靠的是碰上了全球化最好的十几年。
二、四万亿之后:房子接住了钢铁
2008年金融危机后,四万亿投资把基建和地产推得飞快,钢铁、水泥、电解铝、平板玻璃跟着大幅扩产。刺激退潮之后,需求掉下来,产能却收不回去。钢价一度跌到成本线以下,钢厂普遍亏损,工业品价格连续下跌,PPI从2012年3月起负增长,一直到2016年8月,共54个月。企业利润薄得几乎看不见。
后来的"供给侧结构性改革",做的是两件事。
一边是砍供给。 环保督查、限产、关停,"地条钢"、小煤矿、小化工被成批清掉,剩下的头部企业价格回升,利润也慢慢好起来。
另一边是补需求,靠的是棚改货币化。 央行通过PSL给政策性银行提供资金,拆迁户拿到的不再是一套安置房,而是一笔钱。这笔钱大量流进三四线城市的楼盘,盖房子要钢筋、水泥、玻璃,库存就这么被消化掉了。
这套办法有效,但要看清它是怎么有效的:企业欠的债,实际上转到了居民头上。老百姓背起二三十年的房贷,替上游的过剩产能买了单。企业部门的杠杆下来了,居民部门的杠杆升上去了。这在当时是可以理解的选择,只是它提前用掉了很多家庭未来的购买力。后来楼市转冷、消费提不起劲,很难说与此无关。
三、这一次:产品不落后,但卖不出去
经过前两轮,中国的产业结构确实变了。电动车、锂电池、光伏组件这几样,成了出口的新名片,也是制造业升级的门面。
但扩张的老路子没怎么变。地方要GDP、要税收、要就业,愿意给补贴、批地、设产业基金;企业要抢份额、要估值、要融资,跟风上线、跨界进场;资本看到热门赛道,忙着讲故事、做规模,盘算着上市退出。
三股劲往同一个方向使,结果是同类项目扎堆,价格战一轮接一轮,产品卖得不少,账上却不怎么赚钱。光伏行业的组件价格长期压在成本线附近,不少电动车企业销量增长,利润却在缩。工业产能利用率也一直在七成出头徘徊。
和前两次相比,这一次的过剩有个尴尬之处:东西并不落后,技术和成本在全球都有竞争力。毛病出在供给增速长期比有效需求快,好东西造得太多,超出了市场愿意付的价钱。
四、为什么老办法不灵了
- 先看外面。 全球化红利已经过了最好的阶段。美国对中国电动车加征了极高的关税,欧盟在2024年对中国电动车加征了反补贴税,光伏、电池、钢铁也都在被调查、被设防。印度、巴西、土耳其这样的新兴市场,同样在保护自己的本土产业。过去"卖到海外去"的路,量和确定性都不如从前。
- 再看家里。 居民杠杆已经不低,买房和消费的意愿都在收缩;地方政府的隐性债务压力大,连维护存量基建都在紧着花钱,重启棚改式的大水漫灌,条件不具备了。老百姓、企业、地方财政三方的资产负债表都绷得很紧,没有人能再当一次接盘的人。
- 最麻烦的是过剩主体变了。 九十年代的问题集中在国企,一纸行政命令就能重组;2016年前后是小钢厂、小煤矿这类中小民企,环保和行政手段来得快。而今天陷在其中的,是民营科技龙头、有地方产业基金入股的混合所有制企业,还有上百亿的重资产项目。一条产线投下去几十亿,背后是地方税收、几千个工作岗位、银行贷款,还有基金的账面价值。
强行出清,会引出债务违约、失业和金融风险;交给市场慢慢出清,又常常被地方保护和维稳考虑拖住,低效产能耗在那里,把整个行业的利润一起拖低。两头都不好下手。
五、三轮放在一起看
九十年代的过剩是消费品提前饱和,靠全球化的外需消化;2012至2016年是重化工的投资过剩,靠地产和居民杠杆消化;现在是先进制造业的过剩,外需受限,内需杠杆也到了高位。
前两次可以说是拿空间换时间:第一次拿全球市场换来了转型的时间,第二次拿居民的负债换来了稳定的时间。眼下这一次,外面的空间收窄了,家里的杠杆也所剩不多,办法只能从别处想。
六、已经在做的事
这个问题并非没人管。2025年以来,"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"被提到很高的位置:规范地方招商,收紧无序补贴;查处低于成本的倾销式价格战;修订价格法和相关竞争规则;推动落后产能有序退出;同时让行业协会出面,引导企业从拼价格转向拼质量和服务。
方向没有问题,难点在于能不能持续。只要地方之间的竞争激励没变,收紧一阵,放松一阵,问题就容易反复。最终有没有效果,要看PPI能不能回升、行业利润率能不能修复、产能利用率能不能提高,这些数据比表态更有说服力。
企业自己也在找出路。有的把工厂建到东南亚、中东、欧洲,绕开关税,也贴近当地市场;有的把重心从卖硬件转向卖服务、卖软件、卖整体方案。这些做法能缓解压力,但很难替代国内需求的恢复。
七、慢病,而不是急症
比较可能出现的局面,是一段较长时间的慢性承压:物价偏低,企业利润偏薄,投资意愿不强,债务负担偏重,一部分低效产能长期占着资源。这不像危机那样让人措手不及,却会一点点消耗掉增长的动力。
要摆脱它,没有哪一个措施可以单独解决,得几件事同时推进。
- 居民收入和社会保障是根本。 把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占比提上去,养老、医疗、教育这些公共服务补齐,消费才可能成为稳定的需求来源。这件事见效慢,但绕不过去。
- 其次是统一大市场。 地方保护和重复建设不清理,价格战和低效投资就会一遍遍重来。配合这个,还需要调整地方政绩考核,规范产业基金和补贴,把预算约束真正硬起来,让地方不再靠补贴抢项目。
- 产能退出得有制度托底。 破产重整、债务处置、职工安置这几块要完善,让低效企业能体面地退出,同时避免风险集中爆发。出海的路也要继续走,靠多元化的市场、本地化生产和品牌溢价,减少对单一市场的依赖。
最后一条最难,也最重要:让企业把竞争的重心从价格挪到创新上,靠新产品和新需求去做增量,而不是在存量里互相消耗。
说到最后
第三次产能过剩,放在行业周期里看,只是看了一半。它背后是过去靠外需、靠地产、靠加杠杆推动增长的那套办法,已经到了必须换挡的时候。能不能借这一轮调整把动力换过来,取决于改革的力度,也取决于执行的耐心。
⭐精品内容推荐:
原文引用与关联内容
原文引用与关联内容
原文引用与关联内容
如果你是出海新人,推荐查阅下面新人导航并开通这些平台~
原文引用与关联内容
想把问题聊得更深入?
公开文章免费阅读。VIP 另含指定深度文章、年度一次 1 小时咨询畅聊与专属社群交流。